埇橋區夾溝鎮西北的山溝里，有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村莊——草場村。

若作考究，可知草場村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古老村落。它因明初燕王朱棣在此屯兵設置草料場而得名。而在此之前，其名為朱陳村。唐代詩人白居易就曾以《朱陳村》為題，寫過一首長篇五言古詩。

位于草場村北的朱陳村原址碑。

《朱陳村》一詩共68句，可分為前后兩大部分。前32句為前半部分，寫朱陳村的狀況；后36句為后半部分，寫詩人自己的經歷。

全詩前半部分，又可分為4個層次。

第一層（1-8句），介紹朱陳村的地理環境和人們的勞作場景。

“去縣百馀里”，距離縣城一百多里，點明它的偏遠。“桑麻青氛氳”，桑樹和麻田郁郁蔥蔥，綠意朦朧。氛氳：茂盛彌漫的樣子，此處形容桑麻繁茂，渲染了田園氣息。織布機札札作響，牛驢成群奔走繁忙。女子到山澗中取水，男子上山砍伐柴薪。人與自然和諧，性別各有分工，生產繁忙而有序，展現了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。然而，不知什么原因，曾在宿州生活過的白居易，竟然開篇就把朱陳村的歸屬錯寫成了豐縣。

第二層（9-16句），介紹朱陳村的社會民風和人們的鄉土觀念。

因為遠離縣城，官府事務稀少；地處深山之中，民風格外淳樸。朱陳村人“不行商”“不入軍”“守村業”“不出門”，終身不離鄉土，生于斯，長于斯，死于斯，葬于斯，有著極端的與鄉土共生死的安居意識。

第三層（17-24句），介紹朱陳村的宗族倫理與民俗生活。

朱陳村的老幼相見欣然其樂融融，朱陳兩姓世代通婚，按親疏關系家族聚居，年少者年長者各有各的交往群體，每隔不到十天便有一次歡聚宴飲，展現朱陳村和諧的人際關系和緊密的宗法社會結構。

第四層（25-32句），介紹朱陳村人的生死觀與長壽現象。

朱陳村人，生“不遠別”，死“不遠葬”，因安于在朱陳村生與死，所以也不為出行或鬼神之事苦惱。因此這里人多有長壽者，甚至能見到五世同堂的景象。可見這種封閉寧靜生活所帶來的福祉。壽考：長壽。玄孫：孫子的孫子，代指五代同堂。

詩的后半部分，詩人以甚至略大于前面的篇幅，回顧了“我”之人生經歷，看似走題，實際上其目的是以我生活之累、精神之苦，與朱陳村民的怡然自得、其樂融融形成鮮明對照，以“我”所努力之非，進一步肯定朱陳村民選擇之是，進一步強化了主題。他認為“世法貴名教，士人重官婚。以此自桎梏，信為大謬人。”自己辛勤讀書，通過科考，終于為官，之后承家，事國，到處奔波，行無定蹤，居無定所，有饑色，無安魂，不暫住，若浮云。以至“離亂失故鄉，骨肉多散分。”朝憂，夕哭，水深火熱，整日處于悲愁之中。這一切都與朱陳村村民的生活狀態、精神狀態截然不同：若無根之飄蓬，身體無處安放，靈魂無所皈依。所以在全詩的結句，他發出了由衷的感嘆：“一生苦如此，長羨陳村民”。

白居易的《朱陳村》詩，可以說是現實版的《桃花源記》。特別是在詩的前半部分，分別從環境與生產、民風與觀念、社會與倫理、生死與歸宿四個方面，描繪了一幅傳統村落的農耕生活圖景，逐層深化，最終形成了烏托邦的桃源意象，構建了詩人心目中的理想國。

此詩作于白居易中年時期，當時唐王朝面臨藩鎮割據、賦役繁重等問題。和陶淵明的《桃花源記》一樣，白詩中表達了對樸素自然生活方式的向往，暗含對當時社會動蕩、賦役繁重的批判。朱陳村的“官事少”，暗諷中唐吏治腐敗；“不入軍”，直指藩鎮割據下的兵役之痛；突出朱陳村的安寧和諧，正是對外界熙攘動蕩的否定。這種對田園生活的詩意呈現，寄托了對社會穩定、民風淳樸的理想社會的期待。如果給這首詩一個看似前后矛盾的評價，似乎亦無不可：一首深具烏托邦色彩的現實主義詩作。

古代文人小國寡民，無為而治，安土重遷，自給自足的烏托邦理想由來已久。陶淵明以文學的筆法形象地虛構了一個桃花源，而白居易則是發現了一個現實中的朱陳村，其興奮程度可想而知。他以近乎人類學田野調查的冷靜，以看似客觀的筆法，以淺近平實的語言，記錄這里空間隔絕遠離塵囂，衣食住行經濟自足，婚喪嫁娶宗法秩序，生老病死代代相循等方方面面；以“百馀里”“一村”“兩姓”“不隔旬”等數據化描述，營造出詩歌的真實感與朱陳村的秩序感，似乎證明了理想國的可實現性，形象地展現了儒家知識分子的治世藍圖。

常被冠以現實主義詩人的白居易，其實是擁有多種筆墨的。他既寫過“三吏三別”，也寫有“花非花霧非霧”；既有紀實的《琵琶行》，也有浪漫的《長恨歌》。那么， 他的《朱陳村》，究竟是一曲詠嘆夢想成真的現實之歌，還是一面映照現實苦難的理想之鏡呢？

若看詩的前半部分，似乎是前者；若看詩的后半部分，似乎是后者。

然而，前者又真的靠得住嗎？

我們且回到現實，我們且回顧歷史：

宋朝，徐州知州蘇軾春天來到屬他管轄的朱陳村“勸農”時，尚杏花盛開，一片祥和景象。兩年后，他觀賞到友人所藏根據白居易《朱陳村》詩之內容繪制而成的圖畫，有感而發，作《陳季常所蓄朱陳村嫁娶圖二首》。從第二首可知，遠離縣城的朱陳村當時“官事”并不少，寂靜星空下的山村，“縣吏催錢夜打門”，擊碎了和諧寧靜的烏托邦夢，凌亂的“風物”早已不堪繪入畫圖。

明初，燕王朱棣征北，在夾溝的皇墊湖一帶養兵，可能是看上了這里的隱蔽和易守，朱陳村被征用做軍隊的草料場，原住民被全部驅遷他鄉。燕王之母馬皇后的表舅武氏一家被請來看管草料，從此“朱陳村”易名為“草場村”。此后，草場村民多姓武，男丁再無朱與陳。

如今，草場村已修通翻山公路，汽車可直達村里，交通方便，極端封閉的所謂“世外桃源”早已被打破。村中尚有幾棵古樹，但看上去應不是“朱陳村”時所栽；疑似“草料場”的不大一塊平坦之地，也已被村民所建的屋舍擠滿。世事滄桑，天翻地覆。試想，即使沒有后來朱棣草料場的占用，朱陳村仍是朱陳兩姓的村莊，朱陳村兩姓世世為婚姻的近親繁衍風俗，自給自足的生產生活方式，放棄個人自由換取集體穩定的宗族結構，極端封閉安土重遷生死不移的思想觀念……又是否有可能存在和延續呢？

正是：世間難有朱陳村，此村只宜詩里尋。

文/孟方